走下樓道，挽著子衿的胳膊，忽然笑道：“我現在才發覺，我媽了解你的背景比我還要多，我都沒問過你家的狀況。居然就這麽稀裏糊塗決定嫁給你。”

“你是看中我的人嘛！潛力股對不？”

“好吧，給你貼金也就是給我自己貼金。沒聽見你說起過你父親。”

子衿牽著我繞在他胳膊裏的手，一邊散步一邊輕描淡寫地說：“也沒什麽好說的，我父親喜歡中文，就當了老師。然後，父母離婚，我和母親移民，上大學，回來，再之後，找到你，現在你就都知道了啊！”

“為什麽你那麽簡單就把事情說完了呢？”

“因為是我們兩要在一起啊，長輩的生活是他們的。”

“大部分中國人都是要看家庭的吧，結婚本來就不止是兩個人的事，是兩個家庭的事呢。”

子衿笑了笑，“沒想到你這麽傳統。要是媒妁之言，你答應嗎？”

“不會！”

“這不就行了，還是在於自己的決定，現在的父母一般都很開明。”

“也是，我還擔心需要見你媽，不知怎麽辦呢。”

“現在不擔心了？”子衿伸手捏捏我的鼻子，“如果不是那種鋪張的婚禮，你願意嗎？”

“我又不會像秀麗那樣擺排場。”

閑話著，與子衿回到酒店，乘著他沖澡的時候，打開父親塞給我的字條，上面寫著簡簡單單的一段話：丫丫，你要結婚了，我想你說的對，徹底脫離過去，好好生活。當初，你轉學能夠重新參加高考是曾幫忙找的人，我們去辦的手續。我們並不知道他後來會自殺，這件事一直困擾我很久。如果你真的要尋找曾的親人，可以去問問你們那屆的教導主任，他姓陳。父字。

收起字條，我忽然有些低落。

C城，是啊，我還有一屋子的東西淩亂地擺放著，那個即將要拆遷的房子還沒有倒塌，我要收拾的還有過去。轉而，我自嘲，過去，那個人沒有過去！我是真的想和子衿慢慢生活，即使，他待我的手法那麽直接，幾乎沒有浪漫。我也許就這麽甘心做個平凡小婦人，換個地方，不在陽光最絢爛的地方，也可以養只大狗；不去登山，也可以攜手周游世界。

子衿很快就離開C城，我獨自留了下來。

高中的校舍已經與過去大為不同，老師也都換上年輕面孔，一番查找，很快就找到陳主任的聯絡方式，捏著寫著住址電話的紙條，尋到地點，站在門口，猶豫半晌，終於還是叩響房門。

應門而來的是位五六十，卻滿頭白發的男子，眉宇間帶著嚴肅和疑惑。

“陳主任，您好。”我慌忙自我介紹，“我曾經是五十六中高三六班的學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陳主任很快打斷我的話，“我認識你。”此刻換做我吃了一驚，當年，他並沒有帶我們班的課程，卻在我還沒有報出姓名前已經做出反應。

“有事嗎？”陳主任看著我手裏提著的果籃，側了側身子，讓出一條通道，“進來說吧。”

斜著身子走進客廳，陳主任的神情和語氣讓我感到說不出的拘謹，以至於所有客套的話忽然都在腦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夾著雙腿坐在老舊的折疊沙發上，把果籃小心擱置在面前的玻璃茶幾上，茶幾已經磨得昏花，上面亂七八糟擺放著許多書本和遙控器，一臺很老舊的電視笨拙立在墻角，節目的主持人播報各種算不上是新聞的消息。

“喝水吧。”陳主任端過一杯茶，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。接著坐在斜對面的藤椅上，藤椅上的藤條已經斷了數根，這種有些居高臨下的位置更讓我有點無所適從，而他犀利的目光直直對著我。“找我什麽事？”

吸了口氣，我決定直截了當：“陳主任，真是很不好意思，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。還真有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
說完，陳主任的面色稍許柔和起來，捧著一杯布滿茶垢的杯子，啜了口茶，緩緩引導我的話語：“說吧，如果我能幫上忙。”

低著頭，我沈吟數秒，“當年我轉學的時候是托陳主任幫忙的，我現在想找托您幫忙的人的親人。”

“為什麽要找？”

“有套房子要拆遷了，我想把拆遷安置費交給他的親人。”

陳主任垂下眼簾，似乎在猶豫著什麽，捧著茶杯的手靜止在面前，良久，他突然發問：“你知道我和曾是什麽關系嗎？”

我搖搖頭，“昨天我父親才告訴我，我能夠在56中上學是因為曾老師跟您打招呼，請您幫忙的。”

“你喊他曾老師嗎？”陳主任盯住我的臉問。

瞬間，我忽然明白，陳主任對事情知道遠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。慌張中，我低下頭，不知該如何接茬。

“按理說我不應該接受你轉學的，接受你轉學我付出很大的代價。”

“對不起，那時我不懂事。”我輕聲道歉。

陳主任側身將茶杯放上書桌，轉臉望向窗外，沈吟片刻：“曾是我前妻的弟弟。她只有這麽一個親人，對他很看中，所以他請我幫忙，我自然全力以赴讓你入學。我前妻現在在加拿大。”

“對不起，陳主任，我真的只是想把拆遷的錢都交給他的親人。”

陳主任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我，伸手拿起茶杯，“我給你倒點熱水。”起身走開。那一瞬，我忽然覺得自己是過來接受責難的。但是，這樣的責難原本就是我應該承受的事情，低著頭，我等待陳主任下一輪嚴厲的話語。

但是，他並沒有再用那種淩厲的口氣，反而平和聊起來：“你現在做什麽工作？”

“我給旅行雜志寫點小文章。”

“那也不錯了。”陳主任緩緩說。“我替我兒子給你道個歉，你在56中的時候，也不容易。”楞了一下，我擡頭望向他，發現他的目光牢牢盯著我的額頭。

“您是說，我被撞傷的事情嗎？”我小心翼翼地問。

陳主任微微頷首，“那時小孩叛逆，接受不了他舅舅的事。我前妻因為我幫了你的緣故，跟我吵架離婚，她怨恨你，孩子跟著他母親也怨恨你，把怨氣都出在你身上，我聽說他召集過一些孩子對付你，跟你道個歉吧。”

“我都已經不記得了。”驚愕中，我喃喃。“都是我的錯，怪不得您的孩子，我沒想到因為我會讓您的生活變成這樣，對不起！真對不起！”

陳主任嘆了口氣，“也不應該全怪你，年輕誰不犯點錯，只是你的事影響有點大。”

“對不起，對不起！”

“不用說對不起了，這些年我也適應了。你還打算把拆遷補償給他們嗎？”

我點點頭，“是。如果他們不接受，我會捐出去。”

“我已經跟前妻沒有聯絡，幾年前我兒子告訴我他在國內，B城找了工作，他一定很恨我，幾乎沒聯系過。”說完，陳主任黯然嘆了口氣。“如果他聯系我，我再跟他說吧。”

說完，主任臉上露出送客的神色。我急忙追問：“他叫什麽，我也在B城，雖然B城很大，也許......”

“他中文名字叫陳子衿，Jackson chen。”

剎那，天旋地轉，扶著沙發的扶手，我踉踉蹌蹌出了門，全然忘記道別。

原來，我在五十六中書包裏會隱藏著刀片，走路會被人推撞，下樓會有人絆，抽屜裏會有玻璃鋒利碎片，總是受傷是因為他，原來，他尋找我不是因為愛，原來，他可以對我做的種種都只是在報覆！

我苦笑，一滴眼淚也沒有，是的，我又有什麽資格哭？我讓曾自殺了，讓一個花樣年華的學生自殺了，讓原本一個好好的家庭破裂了，我還有什麽可以做資本哭？！

突然，我發足狂奔，站在街頭拼命攔車，我要去翻看曾留下的東西，我要驗證這個子衿與我身邊的不是同一個人，坐上的士，我瑟瑟發抖。

我在沒有收拾好的房間裏尋找著曾殘留的相片，如果不是搬家，我不會知道有這樣的東西，如果不是陳主任的話，我不會想起要從照片上尋找，坐在淩亂的箱子堆中，終於找到相冊，我也終於看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側臉微笑，子衿，原來你是曾的外甥！低下頭，我看見自己的心被刀刻出無數傷痕，血淋淋地疼，遠遠勝過你曾經讓我摔傷，割傷的疼痛。我終於明白，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，讓我喜歡上你，再狠狠撕裂。我終於明白，這個計劃你做了太久，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肯原諒，又怎能原諒我，一個殺死自己親人，讓父母離異的壞女人，子衿，是我的錯，都是我的錯，只是，我沒有想到，這麽多年以後，我依舊要為過往付出如此代價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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